第13章 秀芹她爹

周维汉在赵家峪待了五天。

五天里，那七八个人把几条枪摸了个遍。

端枪稳了，瞄准准了，扣扳机不闭眼了。那个十六七的少年打空枪打得肩膀肿起来，还是天天来，来了就蹲在那儿练。

秀芹也跟着练，练得比别人都认真。

周维汉发现她学东西快，说一遍就记住，做一遍就会。就是话少，除了问他怎么打，别的时候不怎么开口。

第六天早上，周维汉正教他们怎么用刺刀，村口有人喊：“独立团来人了！”

周维汉抬头一看，是魏和尚，背着几条枪，大步走过来。

魏和尚走到跟前，把枪往地上一放，说：“团长让送来的。五条，都是能用的。”

周维汉看了看，有三八大盖，有中正式，还有一条不知名的，枪管锃亮。他问：“哪儿来的？”

魏和尚说：“前天打了个伏击，缴获的。”他蹲下来，压低声音，“团长让我告诉你，鬼子最近活动频繁，让你小心点。还有，那个小本子上写的，翻译出来了，鬼子的特工队盯上咱们了，可能要搞大的。”

周维汉点点头。

魏和尚站起来，看了看那几个练枪的人，又看了看秀芹，说：“那我回去了。”

周维汉说：“吃了饭再走。”

魏和尚说：“不了，团里等着。”说完转身就走，大步流星，一会儿就不见影了。

秀芹走过来，看着那几条枪，问：“又打仗了？”

周维汉说：“可能快了。”

秀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爹以前也打鬼子。”

周维汉愣了一下。

秀芹蹲下来，拿起那条三八大盖，看了看，又说：“去年秋天，鬼子扫荡，我爹带着村里的民兵掩护老乡转移。打到最后，子弹没了，他让民兵先撤，自己拿把砍刀跟鬼子拼。”

周维汉没说话。

秀芹说：“拼死了三个鬼子，自己也牺牲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维汉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看着那条枪。

秀芹说：“我爹说，鬼子也是人，一刀捅进去也死。就是枪好，打不过。等咱们也有了好枪，就不怕他们了。”

周维汉说：“现在有好枪了。”

秀芹点点头，站起来，把那条三八大盖端起来，瞄了瞄远处的一棵树，说：“我学会了，替他打。”

那天下午，秀芹练得格外认真。打空枪，一打就是几十下，端枪的手抖也不放下。

周维汉在旁边看着，看她瞄准，看她扣扳机，看她放下枪再端起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秀芹突然说：“周教官，我想求你个事儿。”

周维汉说：“你说。”

秀芹说：“往后真打起来，别让我在后头。我要上前头。”

周维汉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秀芹也看着他，眼睛不躲。

周维汉说：“你爹就你一个闺女吧？”

秀芹说：“是。”

周维汉说：“他要是在，肯定不让你上前头。”

秀芹说：“他要是在，他自己就上前头了。他不在，我替他。”

周维汉沉默了一会儿，说：“到时候再说。”

秀芹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还是秀芹家，还是那张炕，还是那个地铺。

周维汉躺在炕上，听着地上秀芹的呼吸声，睡不着。

他想起秀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他在现代当过兵，见过很多眼神。

新兵的眼神，老兵的眼神，打过仗的眼神，没打过仗的眼神。

秀芹的眼神，他见过。那种眼神的人，不怕死！

但他不想让她死。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也许是那天晚上，秀芹握着菜刀站在村口的时候。也许是那天下午，她打中木棍，笑得眼泪都出来的时候。

也许是刚才，她说要上前头的时候。

周维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地上，秀芹翻了个身，轻轻咳嗽了一声。

周维汉没动。

过了一会儿，秀芹突然说：“周教官，你睡着没？”

周维汉说：“没。”

秀芹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你是好人。”

周维汉没接话。

秀芹又说：“独立团都是好人。你们来之前，村里人让鬼子祸害得不行。你们来了，鬼子不敢随便来了。”

周维汉说：“是李团长带得好。”

秀芹说：“你也好。”

周维汉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芹说：“睡吧，明天还得练。”

周维汉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地上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周维汉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还是那几串干辣椒，风一吹，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早上，周维汉起来的时候，秀芹己经在院子里了。

她端着盆水，见他出来，说：“洗脸，吃饭。”

周维汉洗了脸，进屋吃饭。还是糊糊，稠的，里头有几块红薯。

吃着吃着，秀芹突然说：“周教官，你说，我爹要是在，会不会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