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民兵

第二天一早，周维汉带着五条枪回了赵家峪。

枪是旧枪，三支汉阳造，两支老套筒，都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枪栓拉起来咔咔响，但能打响。子弹不多，周维汉数了数，一共西十三发。

秀芹在村口等着，见他背着枪，眼睛亮了：“真教？”

周维汉说：“真教。”

村里的大槐树下，秀芹喊来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大的五十多岁，最小的十六七，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眼睛盯着那几条枪，挪不开。

周维汉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在现代当过教官，教过新兵，教过民兵。但那些人是穿着作训服、拿着制式步枪、有吃有喝的新兵。

这些人穿着破衣裳，饿着肚子，拿的是快散架的破枪。

魏和尚在旁边说：“开始吧。”

周维汉点点头，把那支最破的汉阳造拿起来，说：“先认识枪。”

他从枪栓讲到枪管，从瞄准讲到击发，一边讲一边拆。拆下来的零件一样一样摆在石头上，让这些人认。

那个五十多岁的大爷凑近了看，看了半天，问：“这玩意儿，能打死鬼子不？”

周维汉说：“能。打准了就能。”

大爷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枪管，没再说话。

接下来是装弹、瞄准、击发。

没有靶场，就在村后的土坡上，插了几根木棍当靶子。周维汉一个一个地教，教怎么端枪，怎么抵肩，怎么瞄，怎么扣扳机。

那个十六七的少年端枪的手首抖，抖了半天，一扣扳机，枪响了，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秀芹在旁边笑，笑完了说：“再来。”

少年爬起来，又端枪。

练了一上午，打了十几发子弹。有人打中了土坡，有人打中了木棍，有人什么都没打中。但没人喊累，也没人说不行。

中午，秀芹端来一盆糊糊，一人一碗。周维汉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秀芹蹲过来，说：“下午接着练？”

周维汉说：“接着练。子弹不多了，得省着点。”

秀芹点点头，喝了一口糊糊，突然问：“你以前干什么的？”

周维汉愣了一下，说：“当兵的。”

秀芹说：“我知道。我问以前。”

周维汉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当兵的。”

秀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午接着练。

还是那几个人，还是那几条枪，还是那个土坡。子弹少了，就练空枪，练端枪，练瞄准，练扣扳机。一遍一遍，枯燥得很。

但没人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魏和尚从村里跑出来，说：“团长来了。”

周维汉站起来，往村里看。李云龙带着两个人，正从山坡下上来，走得急。

秀芹也看见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李云龙走到跟前，先看了看那几个练枪的人，又看了看周维汉，问：“怎么样？”

周维汉说：“刚开始学，还早。”

李云龙点点头，走到那个五十多岁的大爷跟前，问：“老哥，练得咋样？”

大爷说：“能打死鬼子。”

李云龙笑了，拍拍他肩膀：“好，打死鬼子，我请你喝酒。”

大爷也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李云龙把周维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昨晚鬼子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你在这儿盯着，再待几天，把这帮人带出来。枪不够，回头我再送几条来。”

周维汉说：“是。”

李云龙看了看远处的秀芹，又说：“那姑娘不错，有胆量。”

周维汉没接话。

李云龙走了以后，秀芹过来问：“团长说什么？”

周维汉说：“让再待几天，把你们带出来。”

秀芹点点头，说：“那就待着呗。”

晚上，周维汉住在秀芹家。屋里就一张炕，秀芹让他睡炕，自己打地铺。周维汉不干，要睡地上，秀芹说：“你是教官，听我的。”

周维汉拗不过，睡了炕。

躺下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秀芹在地上问：“咋了？”

周维汉说：“没事。”

沉默了一会儿，秀芹突然说：“我爹也当过兵。”

周维汉愣了一下。

秀芹说：“去年打鬼子，牺牲了。”

周维汉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芹又说：“他那会儿也教过我打枪。可惜我没学会。”

周维汉说：“现在学，不晚。”

秀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地上传来轻轻的呼吸声，睡着了。

周维汉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风从门缝钻进来，辣椒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接着练。

子弹彻底打光了，就练空枪。端枪，瞄准，扣扳机，一遍一遍。周维汉站在旁边看，谁端歪了，谁瞄偏了，谁扣扳机的时候闭眼，一个一个纠正。

练到第三天，那个十六七的少年打中了二十步外的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