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真正可怕的是人

孔胤铨出去后，书房里只剩下孔胤植一个人。

孔胤植再次将那本御赐的《几何原本》翻开，看着扉页上利玛窦的序言。

“夫前所思所行，特此一方耳。”

孔胤植念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此一方，亦我华夏故物。特后人失传，泰西窃之，今复归耳。

卧槽！

专业！果真是专业！

这行批注写的可谓是相当有水平.............

写完之后，孔胤植看着这行字，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这句话未必是真的——至少他不能确定。

但他也知道，这句话如果说出去，特别是从他们孔家人嘴里说出去，会有很多人相信。

因为人们愿意相信的东西，往往比真相更有力量。

孔胤植将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此时，孔胤植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皇帝在乾清宫里的样子——

年轻，从容，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笑。

他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帝，恐怕比当年那个一手打下大明天下的太祖高皇帝还要可怕！

因为这位大明天子不只会打仗、会用人、会搞新政。

他还懂得一个更深的道理——人心这种东西，不是靠圣旨能改变的。

人心要靠故事来改变。

你讲一个什么故事，人心就往哪里走。

孔府两千年来，做的就是这件事——讲一个“圣人之后”的故事。

现在皇帝要讲一个新故事——一个“格物致知、华夏复兴”的故事。

孔府如果不想被落下，就要成为这个新故事的一部分。

而且，最好能成为这个故事的重要角色。

孔胤植睁开眼睛，心中再次复盘着今日皇帝与他的谈话——

皇帝说“且不管这本书是谁写的”的时候，语气是那么漫不经心，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重要。

但现在想想，也许恰恰相反。

也许这件事非常重要，重要到皇帝不愿意在他面前明说。

皇帝需要有人帮他把这件事做实——把新学的源头从泰西人手里接过来，变成大明的、变成华夏的。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是徐光启，不是王徵，不是任何有教籍的人。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能是孔家。

只能是圣人之后！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我想这一步？

想到这里，孔胤植不由打了个寒噤，后背一阵发凉！

皇帝在乾清宫跟我谈《几何原本》，并说出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他是在给我递一个话头。

他在等我想明白——孔家应该把这件事接过去。

他敲打我，不是要废了孔家，是要让孔家变成他需要的样子！

这个少年天子，太可怕了...........

你以为你在跟他周旋，其实你在被他牵着走。

你以为你自己想明白了，其实你想明白的，都是他想让你想明白的............

孔胤植实在想不明白——老朱家怎么就会突然蹦出一个如此厉害的皇帝？

即位之前的那个信王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罢了........”孔胤植自言自语道：“就算是被他牵着鼻子走，只要走的是对的路，也没什么不好。”

“孔家两千年来，什么时候不是被牵着走？”

“被汉朝的皇帝牵着走，被唐朝的皇帝牵着走，被宋朝的皇帝牵着走。”

“现在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厉害的皇帝罢了。”

“比以往任何一个帝王都厉害的皇帝................”

孔胤植失神地看着眼前那本《几何原本》，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认输，也是释然。

孔家跪了，但我这个衍圣公跪的是史上最厉害的皇帝。

所以，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接下来孔家要做的事，尤其是关于格物科的事，必然会有读书人站出来骂他们孔家枉为圣人之后。

但孔胤植不在乎。

孔家向来只跪强者，这没什么不对.............

有本事，你们就硬到底让孔家看看——跟当今圣上硬碰硬，你们能碰出个什么结果出来。

大不了就按老孔家的规矩办——你们要是碰赢了，孔家第一个站出来捧场...........

毕竟，孔家的脸皮足够厚。

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但现在的孔胤植不相信那些人会赢，半分都不信！

孔胤植重新将那本《几何原本》放进了匣子里，小心地盖好。

这本书，他要带回曲阜。

不只是带回去，他还要让曲阜的读书人都读这本书。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本书的道理，不是泰西人的，是我们华夏古己有之的。

孔府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道理找回来，让它们重新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