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老百姓

天亮的时候，山里有雾。

周维汉靠在洞口，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被冷醒了。雾从沟里漫上来，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

洞里有人在咳嗽，压着声咳，怕吵醒别人。

周维汉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往坡下走。

坡下支了两口锅，炊事班的老王在烧水。

火不大，烟也小，怕被鬼子发现。

周维汉蹲过去，老王递给他一个碗，里头是热水，漂着几片树叶。

周维汉喝了一口，苦的。

老王说：“将就喝吧，总比没有强。”

周维汉点点头，没说话。

雾里传来脚步声，周维汉伸手摸枪。老王把火踩灭。

人走近了，是赵刚，身上全是露水，裤腿湿到膝盖。

周维汉站起来：“赵政委。”

赵刚摆摆手，蹲到锅边，老王给他盛了碗水。他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问：“伤员怎么样？”

周维汉说：“昨晚上又走了两个。剩下的，伤口都有点发炎，没药，只能拿盐水洗。”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己经让人去找药了。附近几个村子，能凑一点是一点。”

周维汉没说话。

赵刚喝完水，把碗还给老王，站起来，说：“跟我走一趟。”

周维汉问：“去哪儿？”

赵刚说：“赵家峪。”

周维汉愣了一下：“现在？”

赵刚点点头：“秀芹捎信来，说村里给凑了点粮食和盐，让去拿。顺便看看，鬼子有没有去那边。”

周维汉站起来，把枪背上，跟着赵刚走。

雾还没散，山路看不清，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半个时辰，雾淡了，能看见前头的山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到了赵家峪。

村子静得很，静得不正常。周维汉手按在枪把上，眼睛西处扫。

赵刚说：“别紧张，人都转移了。”

进村一看，确实没人。家家户户门关着，窗关着，鸡鸭猪羊都不见了。

走到村中间，一个院子里冒出烟来。周维汉推开门，秀芹蹲在灶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响。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周维汉，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赵刚问：“人呢？”

秀芹说：“都上山了。就我留下等你们。”她看看周维汉，“你瘦了。”

周维汉说：“还行。”

秀芹转身掀开锅盖，里头煮着一锅红薯。她用筷子扎了一个，递给周维汉：“趁热吃。”

周维汉接过来，烫得左手换右手，咬了一口，甜的。

秀芹又给赵刚盛了一碗，赵刚摆摆手：“先谈正事。”

秀芹说：“粮食和盐在后院地窖里，三百斤谷子，五十斤盐，还有一捆子干菜。都是各家凑的。”

赵刚说：“替独立团谢谢乡亲们。”

秀芹说：“谢啥，都是应该的。”

她看了看周维汉，问：“铁柱咋样？”

周维汉咽下红薯，说：“活着，好好的。”

秀芹点点头，没再问。

赵刚去后院看粮食，院子里就剩周维汉和秀芹。

秀芹往灶里添了根柴，问：“你们那儿，伤员多不？”

周维汉说：“多。”

秀芹说：“缺药吧？”

周维汉说：“缺。”

秀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娘以前教过我认草药，好些都能止血消炎。要不我上山帮你们采点？”

周维汉愣了一下：“你？”

秀芹看他：“咋，瞧不起人？”

周维汉忙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山上危险，鬼子还在搜。”

秀芹说：“你们能搜，我就不能搜？我又不跟鬼子打照面，就钻山沟沟里采药，碰不上。”

周维汉还想说什么，秀芹打断他：“就这么定了。你们哪天走，我跟你们一块儿回去。”

周维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秀芹低头烧火，火光映在脸上，红扑扑的。

很快。粮食装好了，两大麻袋谷子，一小袋盐，一捆干菜。

赵刚看着那两麻袋，犯愁：“这咋扛回去？”

秀芹说：“村里还有头驴，藏山上了，我去牵来。”

周维汉说：“我去吧，你告诉我地方。”

秀芹看他一眼：“你知道在哪儿吗？”

周维汉不说话了。

秀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等着，我去牵。”

她出了门，脚步声远了。

赵刚蹲在台阶上，掏出烟，递给周维汉一根。两人抽着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刚说：“这姑娘，不错。”

周维汉嗯了一声。

赵刚又说：“她爹是去年牺牲的，老民兵了。她娘走得早，就剩她一个。”

周维汉没说话。

赵刚抽完烟，把烟头掐灭，说：“你自己琢磨吧。”

周维汉还是没说话。

秀芹牵着驴回来了。驴背上搭着两个筐，正好装粮食。

三个人把粮食装好，牵着驴出村。

走了没多远，秀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维汉问：“咋了？”

秀芹说：“没事。”又继续走。

走到半道上，碰见个人。

是个老汉，六十多了，背着个筐，筐里装着野菜。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扑通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