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芬克司”号的汽笛第三次拉响时,我掌心那条横贯海洋的光迹,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扯了一下。
不是预警,是某种更原始、更蛮荒的东西,正在我们前方的深海里苏醒。
船离开上海杨树浦码头是上午,天阴得像块浸饱了水的灰布,低低地压在黄浦江上。送行的人不多,零星几个,在料峭的江风里缩着脖子挥手。然后变淡,融化,最终被浑浊的江水和更浑浊的天际线吞噬。
“嗯,走了。”我应道,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远去的海岸线,一起沉了下去,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灌满冷风的洞。
船出吴淞口,驶入东海。
风几乎是瞬间大起来的。长江口那种带着泥腥味的、温吞的水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咸腥的、带着粗粝砂砾感的海风,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灌进喉咙。海水颜色也从浑黄变成一种沉郁的墨绿,波浪的起伏不再是江水的绵软,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内蕴力量的隆起。
“司芬克司”号开始摇晃。
不是“民权”轮在长江里那种轻微的、有节奏的晃,是一种更任性、更无规律的颠簸。船头时而高高昂起,时而重重砸下,钢铁的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右横摇的幅度越来越大,桌子上没固定的杯盏开始滑动,叮当作响。
舱里的气氛变了。
一开始还有低低的交谈,兴奋的张望。但很快,第一声压抑的干呕声从某个角落传来,像点燃了导火索。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呕吐声连成一片,中间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铁皮桶被碰倒的哐当声。污秽物的酸腐气味,迅速混入原本就浑浊不堪的空气里,令人作呕。
“想吐就吐,别忍着。”我把那个分配给我们的、边缘己经生锈的铁皮桶踢到他脚边。
他摇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还能忍。”
但船不给他忍的机会。一个更剧烈的右舷横摇,船体猛地一倾。邓明再也撑不住,“哇”地一声,对着铁桶吐了出来。勉强塞下去的半个冷馒头,混着黄绿的胆汁,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他吐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我扶着他,自己的胃里也在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地跳。但我死死咬着牙,目光盯着舷窗外那一片动荡的、无边无际的墨绿。掌心那条光迹在不安地跳动,延伸向不可知的南方深海。而在那光迹的尽头,在那片我们即将航行的海域上空,我“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感觉。
是铅灰色的、低垂到海面的、翻滚着雷霆的云墙。
是山脉一样隆起、又轰然崩塌的、墨黑色的巨浪。
是风,狂暴到撕碎一切声音的、只留下纯粹毁灭意志的风。
还有……在那风浪的最深处,在海洋的心脏位置,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像未愈的伤口,又像沉睡的兽瞳,正随着风浪的节奏,一下,一下,缓慢地搏动。
那不是“马赛”的光。那是别的,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
第二天,风浪非但没小,反而更大了。
船己经彻底变成一片狂涛中的落叶。上下颠簸的幅度大到让人产生失重感,心脏一会儿提到嗓子眼,一会儿又沉到脚底。左右横摇更是恐怖,倾斜的角度时常超过三十度,舱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在滑动、翻滚、碰撞。更多的人在呕吐,此起彼伏,铁皮桶不够用,有人首接吐在地上,污秽横流,那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为了防浪,舷窗被完全封闭,仅有的几个通风口吸进来的也全是带着盐沫的湿冷空气。闷热,汗臭,呕吐物,还有恐惧本身发酵的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绝望的、实质般的黏稠气体,包裹着每一个人。
晕船不再是少数人的问题。舱里百十号人,还能勉强坐着的不到三分之一。我强撑着,用湿布给他擦脸,把所剩无几的淡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干裂的嘴唇。
“喝点……明,喝点水……”
他艰难地吞咽,眼神空洞地望着低矮的、随着船体疯狂晃动的天花板,嘴唇翕动
我心里猛地一酸。
家?江津?那个有枯井、有铁血菊、有聂述文的兵、有同学鲜血的地方?回不去了。从我们踏上这条船开始,从海岸线沉入海平面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以上是 用户葛加君 创作的《铁血儒将:聂荣臻传奇》第 8 章 第8章 怒海孤舟行。本章内容来自 喜达小说网,请支持用户葛加君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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