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潜龙欲出渊

那不是地理位置的烫，是无数条命运之线在此交汇、摩擦、我仰头看着——江岸是陡峭的，石阶从水边一首垒到云雾缭绕的山顶，像一道通往天上的梯子。梯子上爬满了人，挑夫，轿夫，卖报的，算命的，穿长衫的，着短褂的，洋人，国人……人声，汽笛声，搬运货物的号子声，混着江风，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们的破船在一艘巨大的铁壳火轮旁边，小得像片叶子。火轮烟囱喷着滚滚黑烟，甲板上站着穿西装、打领结的洋人，正举着酒杯谈笑。他们俯视着江面，俯视着我们的破船，俯视着码头上蚂蚁一样忙碌的苦力，眼神淡漠，像看另一个世界。

“嗯。”我应了一声，眼睛在码头上扫视。掌心那股灼热在跳动，像脉搏，指引着一个方向——不是往山上，是沿着江岸，往西。那里有一片灰扑扑的建筑，尖顶，拱窗，是西洋样式，但又有些不同。

“走。”我抓起破桨，拼命把船往那个方向划。船底擦过卵石滩，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们跳下船，冰冷的江水淹到小腿肚子。我们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爬上江岸，混进码头汹涌的人流。

没人多看我们一眼。两个半大孩子，衣衫褴褛，满脸尘灰，在这重庆码头，和江里漂来的烂木头没什么区别。

我们沿着江岸走，穿过堆积如山的货箱，绕过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躲开挥舞着皮鞭的监工。掌心那股灼热越来越强，最后，在一道爬满青藤的锈铁门前，停了下来。

门牌上挂着木匾，字迹斑驳：

西川法政学堂

就是这儿了。

门口有门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靠在竹椅上打盹。我们想溜进去，刚踏上门阶，老头眼睛就睁开了，浑浊，但锐利。

“找谁？”声音嘶哑。

“找唐在明先生。”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是他外甥，聂荣臻。”

老头上下打量我们，那眼神像刀子，刮过我们破烂的衣裳，沾满泥污的脸，泡得发白起皱的脚。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进去吧。西楼，二层，最里头那间。”

他没问为什么，没要凭证，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我们穿过空旷的操场，穿过飘着樟脑丸气味的走廊。学堂里很安静，偶尔有读书声从教室里飘出来，是洋文，卷着舌头，我听不懂。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走到最里头那间房门口，我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三舅唐在明站在门后。

他瘦了，也黑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眼镜片上蒙着雾气。他看见我，愣了一瞬，然后，目光越过我，看见了缩在我身后的邓明看见了我们身上几乎遮不住的污秽和狼狈。

他没说话，侧开身。

“进来。”

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我们走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堆满了书和报纸。空气里有墨味，有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不是真的硝烟，是那些报纸上铅字散发出的、属于远方的战火和血腥的气味。

三舅关上门，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他肩膀绷得很紧，像在竭力压制什么。然后，他转过身，从墙角拎起一个铁皮水壶，倒了两碗水，递给我们。

“先喝水。”

我们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湿了衣襟。我们顾不得，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可那是我们几天来喝到的第一口干净水。

喝完水，三舅拉过两把凳子，按着我们坐下。他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坐在我们对面。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动作很慢，很仔细。

“说吧。”他低着头，没看我们，“从你们烧‘裕昌隆’那天起，一字不漏，全告诉我。”

我开口，从那张登着“二十一条”的报纸说起，说到学堂里的死寂，说到街上的游行，说到冲天而起的火焰，说到聂述文那张在火光下扭曲的脸，说到被围困的饥饿和干渴，说到夜袭县衙仓库的决绝，说到子弹打在青石板上的火星，说到同学倒下时溅起的、黑色的血，说到柴房的腐臭，江边的浓雾，子弹呼啸着擦过头顶的绝望，还有在江心漂泊的、看不见尽头的日夜。

我说得很慢，很干巴，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邓明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没哭出声，可眼泪一颗颗砸在膝盖上，洇湿了破烂的裤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