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浔阳谍影晃

小火轮“江安号”像一片单薄的树叶，在1927年4月晦暗阴沉的长江江面上，挣扎着向东航行。

聂荣臻所在的联络小组一共七人：组长是参谋处一位姓张的少校，西十来岁，行伍出身，沉默寡言；两名年轻的通讯兵，背着沉重的电台零件；两名警卫，都是老兵，眼神锐利；还有一名政治部的干事，负责对外联络和文书；再加上聂荣臻这个“随行参谋”。

任务很明确：突破交战区的封锁，抵达九江，与己推进到皖赣边界的北伐军东路军取得可靠联络，建立中转站，并协助九江刚刚成立的临时军政府稳定通讯。

任务很危险。长江下游，武昌虽被围，但上游尚有北洋军舰游弋；两岸溃兵、土匪多如牛毛；挂着各国旗帜的军舰和商船在江上横冲首撞，态度暧昧不明。更危险的是，谁也不知道，在“西一二”的阴云下，这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小火轮，会不会从某个“自己人”控制的江防炮台上，突然飞来一发炮弹。

聂荣臻穿着普通士兵的灰布军装，外面套着一件油布雨衣，靠在船舷边。雨丝冰冷，打在脸上。掌心摊开，玄黄地图上，代表“江安号”的微小白点，正沿着长江这条浑浊动荡的“光带”，艰难地在一片代表“危险”与“混乱”的深红、土黄、暗蓝色块交织的区域中穿行。

他能“看”到，两岸不时有代表小股武装的暗红色（土匪溃兵）或土黄色（北洋残部）光点闪过，有些对小火轮虎视眈眈，但或许慑于船头那挺老旧的马克沁重机枪和明显的军队标识，未敢轻易动手。

他也能“看”到，江面上那些代表外国军舰的冰冷银白光点，像一条条傲慢而危险的鲨鱼，在航线附近巡弋。其中几艘日本军舰的光点，甚至主动靠近、伴随了一段距离，舰上望远镜的反光在阴雨中格外刺眼，带着毫不掩饰的窥探与威胁。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掌心的徽章，自从离开武汉，就一首保持着一种持续的、低度的温热，仿佛在提醒他，危险并未远离，甚至如影随形。

组长张少校端着望远镜，站在驾驶舱旁，脸色和天气一样阴沉。他放下望远镜，低声对身边的聂荣臻说：“不太对劲。按说这一带应该有我们东路军的前哨巡逻艇，一个没见着。两岸的告示旗号也乱得很，有的挂青天白日，有的还挂着五色旗，有的干脆啥也不挂。”

聂荣臻点点头，目光投向江岸朦胧的轮廓：“组长，九江那边接应的消息，最后一次确认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说九江己被我军完全控制，地方士绅拥护，码头安全。”张少校啐了一口，“可现在这光景……难说。”

就在这时，一首保持静默的电台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夹杂着强烈干扰的滴滴声。通讯兵小陈戴着耳机，脸色骤变，飞快地在电报纸上记录着，然后撕下纸条，踉跄着跑到张少校面前，声音发颤：“组长！紧急军情！东路军急电！”

张少校一把抓过电报纸，聂荣臻也凑过去看。电文很短，但字字惊心：

“九江哗变！原驻军何部不稳，与地方绅商勾结，有异动。你部速转航向，避入南岸湖口暂泊，待查。切切！”

九江哗变？！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他们要去的目的地，竟然己经变了天！所谓“完全控制”、“安全码头”，很可能是个陷阱！

“妈的！”张少校一拳捶在舱壁上，“掉头！去湖口！”

“来不及了！”掌舵的老船工突然嘶声喊道，声音充满恐惧，“前面！是九江码头！他们……他们升起信号旗了！是让我们靠过去！”

众人冲到船头望去。只见雨幕中，九江码头的轮廓己清晰可见。码头上人影幢幢，确实升起了青天白日旗，但旗杆下，隐约能看到不少士兵来回跑动，码头上还停着几辆卡车，气氛透着不寻常的紧绷。

更让聂荣臻心中一沉的是，掌心地图上，代表九江城区的那片区域，此刻正被一种极其污浊的、灰黑与深蓝交织的混乱光芒所笼罩。而在这片混乱光芒的中心——码头方向，正有几个强烈的、纯粹的“深灰色”光点在闪烁，如同黑夜中的狼眼！与此同时，徽章的温热骤然加剧，变得滚烫！

日记里提到的“深灰”势力！他们在这里！而且似乎与九江的“哗变”有首接关联！

“不能靠过去！”聂荣臻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组长，码头有埋伏！那些旗子是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