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飓风水雷惊

“司芬克司”号离开埃及塞得港，再次驶入地中海时，我掌心里那片“马赛”的光芒，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搏动。

不是兴奋，是一种冰冷的、急促的警兆，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疯狂地敲打。我下意识地握紧拳头，那搏动感却顺着骨头，一路撞进心脏，让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沉重而紊乱。

船起初很平稳，地中海的冬日在云层后透出惨白的光，海水是沉静的深蓝色。许多人以为，闯过了红海那炼狱般的酷热，剩下的航程便只是风平浪静的归途。甲板上甚至重新出现了久违的、疲惫的交谈声。

但这平稳，只持续了几个钟头。

首先察觉到不对的是风。

起初只是微弱的、带着凉意的气流，很快，那气流便加强了，带着一种不祥的、越来越尖利的呼啸。天空中的云层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旋转，颜色从灰白迅速染上铅灰，最后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压垮海面的墨黑。太阳彻底消失了，正午的天色暗得如同黄昏。

“要起风了。”一个老水手靠在船舷边，眯着眼望向天边，用带着浓重马赛口音的法语嘟囔了一句，脸色不太好看。

他的话音未落——

“呜——！！！”

风声变了。从呼啸变成了嘶吼，又从嘶吼变成了野兽般的、纯粹的、要撕裂一切的咆哮！狂风像一堵无形的、由亿万把冰刀组成的巨墙，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在“司芬克司”号的左舷！

“嘎吱——！！！”

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的巨响，猛地向左倾斜！角度之大，让所有还站在甲板上的人瞬间失去平衡，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横扫的麦秆，尖叫着滚倒在地，撞在冰冷的铁板上、坚硬的缆桩上。杯盘碗盏、没固定的行李，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噼里啪啦地飞起、翻滚、砸得粉碎。

“回舱！快回舱！风暴来了！”船上的大副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在狂风的咆哮中细若游丝。

人们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冲向船舱入口，惊慌失措，互相推搡，不时有人滑倒，又被后面的人踩过。我和邓明死死抓着舷梯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锈蚀的铁皮里，逆着狂风和混乱的人流，一寸寸挪向通往三等舱的狭窄门洞。

刚挤进舱门，身后“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铁质舱门被两名水手合力猛地推上、锁死。瞬间，外界狂风的嘶吼被隔绝了大半，但船体更加剧烈的颠簸和摇晃，却毫无保留地传递进来。

“咣当！咣当！”

船体不再是摇晃，是砸。船头像一把疯狂挥舞的巨锤，一次次狠狠砸进迎面扑来的、山一样高的墨黑色浪峰里，发出闷雷般的巨响。每一次砸下，都伴随着船体龙骨痛苦的呻吟，和舱内所有物品、所有人一起向前猛冲的失控感。紧接着，船体又会被高高抛起，在令人心悸的失重中达到浪尖，然后再次以更猛烈的姿态，砸向下一个深渊。

左摇，右摆。前冲，后坠。

这不再是航行，是一场风暴对钢铁造物最野蛮、最残忍的殴打。

舱里早己一片狼藉。呕吐物、洒落的食物、破碎的行李，混合着不断从密封不严处渗进来的冰冷海水，在剧烈倾斜的地板上肆意横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昏暗的应急灯光在头顶疯狂摇摆，在人们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哐啷！”一个沉重的木箱从高处的行李架上被甩下来，擦着我的耳边砸在旁边的床架上，西分五裂。木屑飞溅。

“啊——！”有人崩溃地尖叫，但尖叫声立刻被更巨大的、海浪拍打船体的轰鸣淹没。

邓明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手指冰冷得像铁钳，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里倒映着舱顶那盏摇晃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灯，写满了最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船体砸入波谷，都感觉五脏六腑要冲破喉咙，每一次被抛上浪尖，都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甩出这钢铁的囚笼，坠入外面那无边无际的、沸腾的黑色地狱。掌心那股搏动的警兆，在风暴的轰鸣中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就在我们周围，在这狂暴的海面之下，醒着，并且极其危险。